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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友谊:有人倾听,也有人替你看清

Of Friendship

Francis Bacon(弗朗西斯·培根) · 原文 1612 年初版;1625 年重写(本篇版本) · 中文全译

Francis Bacon(弗朗西斯·培根) 肖像
Francis Bacon(弗朗西斯·培根)
Paul van Somer I,1617 年木板油画 · 公有领域(非照片) · 图片来源与许可

阅读背景

弗朗西斯·培根(1561—1626)的《论友谊》是《随笔集》中的一篇完整文章。《随笔集》的版本目录将本篇列为第 27 篇,注明 1612 年发表、1625 年重写。以下依据英文原文独立译成中文,译出的是《论友谊》整篇,不是整部《随笔集》。为便于阅读,拆分了长段;小标题为编辑所加。

这篇文章值得重读的地方,是把友谊从“有人陪伴”推进到“有人帮助我们思考和行动”。尤其是:向朋友讲述一件事,即使还没得到建议,我们也可能在表达中看清自己的想法。

文中关于独处者的尖锐断语、对异教与基督教隐修者的区别评价,以及宫廷人物的故事,按培根原文保留,是作者的论证与历史叙述,不代表本站对人物或所有独处者的事实判断;古典引语亦保留原文归属,本次未逐一核定其最初出处。第二部分的药物与身体“阻塞”说法,以及后文炼金术、自然作用的比喻,属于当时的知识背景,不是现代医学建议或已验证的心理规律。下文没有借这些比喻主张友谊可以代替医疗。

配图为 Paul van Somer I 于 1617 年绘制的培根肖像油画,非摄影照片;图片来源与公有领域说明。以上为编辑导读,不是站主的个人经历。

正文

人群之中,也可能孤独

说出“凡是喜爱独处的,不是野兽,就是神”这句话的人,恐怕很难再用这么少的话,把这么多真理与谬误放在一起。一个人若天性里暗藏着对交往的憎恶与排斥,确实带有某种野兽的性情;但说这就具有任何神性,却完全不实。除非他并非以孤独本身为乐,而是出于对更高层次交往的热爱与向往,才把自己从人群中隔离出来:一些异教人物据说曾这样做,却是虚假、佯装的,例如克里特的埃庇米尼德斯、罗马的努马、西西里的恩培多克勒,以及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;而古代若干隐士与教会圣师,则确实如此。

可是,人们很少明白孤独是什么,也很少明白它延伸得有多远。没有爱,人群就不等于陪伴;一张张面孔不过是一廊画像,交谈也不过是铙钹的叮当声。拉丁谚语“大城市,大孤独”(Magna civitas, magna solitudo)多少触及了这一点:在大城里,朋友散居各处,因此通常没有小地方邻里间的那种相亲相伴。但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,十分确切地说:缺少真正的朋友,才是一种彻底而可悲的孤独;没有朋友,世界不过是一片荒野。即使只就这个意义上的孤独而言,一个人在天性和情感上若不适合友谊,那也是来自兽性,而不是人性。

第一种果实:让心中的重负有处倾诉

友谊的一种主要果实,是舒缓、排解各种激情所造成的内心胀满。我们知道,身体中那些阻塞、窒闷的疾病最为危险;心灵的情形也相差无几。你可以用菝葜一类药材来疏通肝脏,用铁剂来疏通脾脏,用硫黄华来疏通肺部,用海狸香来疏通脑部;然而,能打开内心的方剂,只有一位真正的朋友。你可以向他倾诉悲伤、欢乐、恐惧、希望、疑虑、打算,以及一切压在心头的事,仿佛作一次世俗的忏悔与告解。

观察那些伟大的国王与君主,就会发现一件奇事:他们把我们所说的这份友谊的果实看得极其珍贵,常常不惜冒着危及自身安全与权势的风险去获取它。由于君主与臣仆的地位相距悬殊,他们若不把某些人抬举到近乎同伴、几乎与自己平等的位置,就无法享有这份果实;而这样做又常常带来麻烦。

现代语言把这些人称为宠臣或亲信(favorites、privadoes),仿佛问题只在恩宠或陪伴。罗马人的称呼却更切中其真正用途与缘由:participes curarum,分担忧虑的人,因为正是这一点把双方系在一起。我们清楚地看见,这样做的不只是软弱、容易受感情摆布的君主,也包括历史上最智慧、最善于谋划的统治者。他们常把某些臣仆引为亲近之人,自己称其为朋友,也容许别人同样称呼,使用的正是普通人彼此相交时的那个词。

苏拉统治罗马时,把庞培——后来被称为“大庞培”——抬举到如此高的位置,以至于庞培夸口说自己已超过苏拉。有一次,庞培不顾苏拉的反对,帮助自己的一位朋友当上执政官。苏拉为此有些不快,说起了大话;庞培反过来顶撞他,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安静些,因为崇拜旭日的人,总比崇拜落日的人多。

德基穆斯·布鲁图斯深得尤利乌斯·恺撒的信任,以至于恺撒在遗嘱中,把他列为自己外甥之后的后备继承人。而正是这个人,竟能把恺撒劝出门,走向死亡。当时,恺撒因一些不祥的预兆,尤其是卡尔普尼娅的一个梦,本想取消元老院会议;这个人却轻轻拉着他的胳膊,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,说希望他不会等到妻子做了一个更好的梦,才肯让元老院开会。此人受宠之深,似乎正如安东尼在一封信中所说——西塞罗的一篇《反腓力辞》逐字引了那封信——安东尼称他为 venefica,即巫婆,仿佛他对恺撒施了魔法。

奥古斯都把出身寒微的阿格里帕抬举得如此之高,以至于在向梅塞纳斯商议女儿尤利娅的婚事时,梅塞纳斯竟敢告诉他:要么把女儿嫁给阿格里帕,要么取走他的性命;再没有第三条路,因为他已让阿格里帕变得如此强大。在提比略·恺撒那里,塞扬努斯也升到了这样的地位:人们把他们两人当作一对朋友。提比略给他的信中说:“为了我们的友谊,我没有隐瞒这些事”(Haec pro amicitia nostra non occultavi);整个元老院还因二人友情极深,向作为女神的“友谊”奉献了一座祭坛。

塞普蒂米乌斯·塞维鲁与普劳提阿努斯的关系,也是如此,甚至更深。他强迫长子娶普劳提阿努斯的女儿;普劳提阿努斯冒犯他的儿子时,他也常袒护前者。他还曾在致元老院的一封信中写道:“我如此爱这个人,愿他比我活得更久。”

这些君主若像图拉真或马可·奥勒留,人们或许会认为,这种做法出自格外仁厚的天性。然而,他们全都是那样精明、意志那样强硬严厉,又那样极端自爱的人。这便极清楚地表明:他们发现,自己的幸福即使已达到凡人罕有的程度,也只算半份;必须有一位朋友,才能使它完整。更何况,这些君主本来已有妻子、儿子、侄辈,但这些都无法替代友谊带来的慰藉。

科米纳对他的第一位主人——大胆公爵查理——所作的观察,也不应被忘记:这位公爵不肯向任何人吐露秘密,尤其不肯说那些最令自己烦恼的秘密。科米纳接着说,到了晚年,这种封闭损伤了他的理解力,使之有所衰败。的确,科米纳若愿意,也可以对第二位主人路易十一作出同样的判断;路易的守口如瓶,实在成了折磨他自己的东西。

毕达哥拉斯的寓言晦涩,却道出了真意:“不要吃你的心”(Cor ne edito)。若用一句严厉的话来说,那些没有朋友可以敞开心扉的人,就是吞食自己心脏的人。

但最奇妙的一点——我就用它结束对友谊第一种果实的讨论——是向朋友倾诉,会产生两种相反的效果:让欢乐加倍,使悲伤减半。没有人把欢乐告诉朋友之后,不更加欢乐;也没有人向朋友倾吐悲伤之后,不减轻悲伤。因此,它作用于人的心灵,就像炼金术士说他们的哲人石作用于人的身体一样:产生种种相反的效果,却始终有益于本性。不过,即使不求助于炼金术士,在自然的通常运行中也有明白的比照:就物体而言,结合能加强、助长自然的作用,却又能削弱、缓和猛烈的冲击;心灵也是如此。

第二种果实:把想法说出来,判断才渐渐清楚

友谊的第二种果实,对于理解力的健康与疗治,正如第一种果实对于情感一样。友谊能使情感从风暴中转为晴朗,也能使理解力从思想的黑暗与混乱中迎来白昼。这里所说的,不仅是朋友给予的忠实劝告。在还没有谈到劝告之前,有一点已很确定:一个脑中充满种种念头的人,通过与别人交流、讨论,心智和理解力就会得到澄清、疏通。他能更自如地推敲自己的想法,把它们排列得更有条理,并看见这些想法化为语言时究竟是什么样子。最后,他比原先的自己更明智;一小时交谈带来的收获,甚至多于整日的独自思索。

地米斯托克利对波斯国王说得很好:言语好比一幅展开铺陈的阿拉斯挂毯,图案因此显出形貌;而念头留在脑中时,却像挂毯仍被包在行囊里。

友谊这种开启理解力的第二种果实,也不只限于那些能向你提出建议的朋友——他们当然最好。即使没有得到建议,人也能从自己这里学到东西,让自己的思想显露出来,并磨砺心智,就像在磨刀石上磨刀,石头本身却并不能切割。总之,与其让思想闷在心里,一个人还不如向一尊塑像或一幅画像倾诉。

要使友谊的第二种果实完整,还应加上另一点:朋友忠实的劝告。这一点更为明显,也是一般人都能观察到的。赫拉克利特的一句隐语说得好:“干燥的光总是最好。”的确,一个人从他人的劝告中得到的光,比出自自身理解与判断的光更干燥、更纯净;后者总是浸透了自己的情感与习惯。因此,朋友给你的意见,与自己给自己的意见,其间的差别,就像朋友的意见与奉承者的意见之间的差别一样。没有谁比自己更会奉承自己;而对付自我奉承,没有什么比朋友直言不讳的自由更有效。

劝告有两类:一类涉及品行,一类涉及事务。就前者而言,保持心灵健康的最好防护,是朋友忠实的规劝。严格地自我审查,有时像一剂太过刺痛、腐蚀性太强的药;阅读优秀的道德书籍,多少又显得平淡、缺乏生气;在别人身上观察自己的缺点,有时并不适合自己的情形。但最好的方剂——我说的最好,既是指疗效,也指容易接受——就是朋友的规劝。

许多人,尤其身居高位的人,只因缺少一位指出问题的朋友,就犯下粗大的错误、极端荒谬的过失,让自己的名誉和境遇大受损伤,这实在令人惊讶。正如圣雅各所说,他们好比有时照一照镜子,随即就忘了自己形貌的人。

至于事务,一个人若愿意,尽可以认为两只眼睛并不比一只看得多,认为赌局中的人总比旁观者看得清,认为怒气冲冲的人与已经把二十四个字母念过一遍的人一样明智,或认为把火枪架在胳膊上,与放在支架上一样打得准;还可以有种种这般愚妄自大的想法,把自己看作无所不能。然而,归根结底,真正使事情理顺的,是良好建议的帮助。

如果有人想,他愿意听取建议,却要零零碎碎地听:这件事问一个人,那件事再问另一个人——这也不错,至少可能好过根本不问——但他会冒两种风险。第一,他未必能得到忠实的建议。除非来自一位完完全全的朋友,否则意见很少不会为建议者自己的某种目的而被扭曲。

第二,他可能得到有害而不稳妥的建议,虽然建议者本意良好,却把祸患与补救混在一起。这就像请来一位据说擅长治疗你所患疾病的医生,却不了解你的身体;于是,他也许能把眼前的病治好,却从别处损害你的健康,结果治了病,倒害死了病人。但一位全面了解你处境的朋友,会在推进眼前某件事时,留意是否因此撞上了别的麻烦。所以,不要只依赖零散的建议;它们更可能使人分心、误入歧途,而不是让人安定、得到方向。

第三种果实:在无法独自完成的地方彼此分担

在这两种高贵的友谊果实——情感的安宁和判断的支持——之后,还有最后一种。它像石榴一样,包含许多籽粒;我的意思是,在一切行动和场合中给予帮助、分担一部分事情。

要把友谊的种种用途描画得活生生,最好的办法,就是想想看,有多少事情是一个人无法亲自做的。这样便会发现,古人说“朋友是另一个自己”,还是说得太节制了,因为朋友远不止另一个自己。

人的生命有其期限,去世时往往仍牵挂着某些最重要的愿望:安顿一个孩子,完成一项工作,等等。若有一位真正的朋友,他几乎可以放心,这些事情在自己身后仍会受到照料。于是,就愿望而言,一个人仿佛有了两次生命。一个人只有一具身体,这身体只能处在一个地方;但有了友谊,生活中的种种职责仿佛同时交给了他与他的代理人,因为他可以通过朋友来履行这些职责。

有多少事情,一个人无法体面、得当地亲口说出、亲手去做?一个人很难既谦逊又陈述自己的功劳,更不用说赞扬功劳;有时又难以忍受亲自恳求、乞求,诸如此类,不一而足。但这些自己说出来会脸红的事,放在朋友口中,却可以说得得体。

同样,一个人的身份附带着许多无法卸下的特定关系。他对儿子说话,不能不是父亲;对妻子说话,不能不是丈夫;对敌人说话,也不能不带着相应的分寸与条件。然而,朋友可以依事情的需要来开口,而不受当事人身份的拘束。

要把这些一一列举出来,永远说不完。我已经给出了这条原则:在一个人无法恰当地扮演自己角色的地方,如果没有朋友,他也只好退出舞台。

版本、来源与译注

  • 原作:Francis Bacon,Of Friendship,本篇为 1625 年重写版,完整收入《随笔集》第 27 篇。文本依据英文电子转录本,年份与篇次参照版本目录。所据本篇无独立脚注或致谢;电子转录本制作署名为 Judith Boss、David Widger,谨此保留。
  • 公有领域:培根卒于 1626 年,原作发表于 17 世纪;电子版目录亦标为美国公有领域。此处为依据古典英文新作的中文翻译,没有复制现代中文译本;电子版本的使用条款可在来源站查阅。
  • 药名:sarza 译作“菝葜一类药材”;steel 指当时使用的铁剂;flowers of sulphur 为硫黄华;castoreum 为海狸香。只为辨识历史文字而译,不提供用药建议。
  • “干燥的光”是原文的比喻:培根随后以不受自身情感与习惯浸染来解释它;“二十四个字母”按原文保留,语境是人在回应前经过一段缓冲。
  • 历史叙事按原文保存。例如恺撒继承人处,原文用 nephew;此处译“外甥”,保留作者用词,而不据此校订亲属史实。读者不应把本文当作古罗马史实的独立考订。
  • 肖像:Paul van Somer I,1617 年木板油画,Wikimedia Commons;标记为 PD-old-100-expired / PD-Art。下载原图本地展示,未裁剪;来源与许可。
  • AI 辅助翻译与编辑,未经原作者审定。加粗、高亮与分节为阅读辅助,不属于原作排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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