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得见的手:海伦·凯勒怎样触到一个世界
The Seeing Hand · The World I Live In, Chapter I
海伦·凯勒(Helen Keller) · 原文 1908年;《我生活的世界》第一章,原书第3—16页 · 中文全译

The Whitman Studio,1907年版权标记,海伦·凯勒在书房;1908年原书卷首已刊照片,经Project Gutenberg;在中国与美国相关财产权保护期已届满,非全球公有领域声明 · 图片来源与许可
同一个世界,不只存在一种进入它的方式。凯勒从一只狗、一片花瓣、一座陌生的房子写起,让人重新留意:我们是怎样把感受连成一个世界的。——编者导读
阅读背景
本文是海伦·凯勒《我生活的世界》第一章〈看得见的手〉的完整新译,不是全书全译。美国盲人基金会的年表记载,该书于1908年7月出版。本次依据Project Gutenberg 27683所载英文原书,第3—16页,保留全部15个原始段落单元;为阅读方便,个别长段在中文中分段。
凯勒写的是自己的触觉经验,以及语言、记忆和想象怎样参与其中。她并没有说手能替代所有视觉和听觉:文中明确写到,她不能用手感知落日的颜色,也不能一触之间把握整座房子。关于物理、视网膜和大脑的说法,保留了她那个时代的理解与文学修辞,不作为现代神经科学结论,也不代表所有盲人或聋盲人的经验。
本文为AI辅助翻译,未经原作者审定,未采用现代中文译本。加粗与淡色高亮由编者添加。文中圣经典故、古典神祇和双关语的简短说明置于译后,与原文分开。
看得见的手
我刚刚摸了摸我的狗。它正在草地上打滚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肢体都洋溢着快活。我想用手指捕捉它的模样,便像触碰蛛网一样轻轻碰了它一下。可是瞧,它胖胖的身体一转,绷紧了,稳稳地坐直起来,舌头还舔了一下我的手!它紧紧挨过来,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挤进我的手里。它用尾巴、用爪子、用舌头爱着这只手。假如它会说话,我想它一定会和我一起说:经由触摸,就能抵达乐园;因为触摸之中,有全部的爱与理解。
这件小事,使我想聊一聊手。如果这番闲谈还能有一点好运,我得感谢我的“狗星”。无论如何,能谈一件还没有被别人占尽的话题,总是愉快的;就像在没有路径的树林里,开出一条新的小径,在从未有人踏过的地方刻下路标。我很高兴牵着你的手,带你沿一条未有人走过的路,进入一个手至高无上的世界。不过,一开始我们就遇到了困难。你太习惯光明了,我怕,当我试着带你穿过黑暗与寂静之地时,你会绊倒。人们通常并不认为盲人是最好的向导。尽管我不能保证不把你带迷路,我倒可以答应,你不会被领进火里或水里,也不会跌进深坑。只要你耐心跟着我,你就会发现,“有一种声音细微至极,它与寂静之间,容不下任何活物”;你也会发现,事物所含的意义,比眼睛所见的更多。
我的手之于我,就像你的听觉与视觉合在一起之于你。在很大程度上,我们走着同样的大路,读着同样的书,说着同样的语言,可我们的经验并不相同。我一切的来来往往,都以手为枢轴。是手把我与男男女女的世界联系起来。手是我的触须,我用它穿过孤独与黑暗,抓住手指所遇见的每一种快乐、每一种活动。当一个小小的词,从别人的手中落进我的手里,当手指轻轻一动,我生命中的理解、欢乐与充实便由此开始。像约伯一样,我觉得,仿佛有一只手造出了我,周周全全地塑成了我,连我的灵魂也由它塑成。
在我所有的经验与思想中,我都意识到一只手的存在。凡是打动我、使我激动的东西,都像一只在黑暗中触碰我的手;那触碰就是我的真实。你若说,我由触觉积累起来的那些印象不真实,那也就等于说:使你快乐的一幕景象,或使你眼里涌出刺痛泪水的一记打击,也是不真实的。蝴蝶的翅膀在我手中轻轻颤动;紫罗兰柔软的花瓣,在清凉的叶褶间蜷曲,或从草地里甜美地抬起;面孔与四肢清晰而坚实的轮廓,马颈光滑的弧线,以及它鼻头天鹅绒般的触感——所有这些,连同由它们形成、在我心中成形的千百种组合,构成了我的世界。
观念构成我们生活的世界,而印象为观念提供材料。我的世界由触觉构成,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色彩与声音;然而,即使没有色彩与声音,它仍呼吸着,仍随生命而搏动。每件物体在我心中,都与一些触觉性质相联。它们以无数方式结合,让我感到力量、美,或不协调;因为,凭我的手,我不仅能感到事物外形的美,也能感到其中的滑稽。
请记住,依靠视觉的你,并没有意识到,有多少东西是可以触摸的。凡可触及之物,都有活动或僵直、固体或液体、大或小、温或冷之别,而这些性质又各有变化。一朵睡莲渐渐绽开时的清凉,不同于夏日晚风的清凉;也不同于雨水渗进生长之物的心里,给予它们生命与形体时的清凉。玫瑰的绒软,不是熟桃的绒软,也不是婴儿带着酒窝的脸颊的绒软。岩石之硬与木头之硬的差别,就像男人的深沉低音与女人压低的嗓音之间的差别。我所谓的美,就存在于这些性质的某些组合中;很大一部分,来自遍布万物的曲线与直线的流动。
“直线对你意味着什么?”我想,你会这样问。
它有好几层意思。它象征责任。它似乎有着责任那种不容违抗的性质。当我有一件非做不可、不能搁置的事情时,我觉得自己仿佛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走,非得到达某处不可;否则就永远走下去,既不向右,也不向左偏。
这就是它的含义。要躲开这番道德说教,你该问:“摸起来,直线是什么样的?”它摸起来——我猜,正如它看起来一样——是直的:一个单调乏味的念头,被无穷无尽地拉长。在触觉中,能言善道的不是直线,而是不直的线,或许多曲线与直线的交织。它们出现又消失,时而深,时而浅,时而断开,时而延长,时而鼓起。它们在我的指下起伏,充满突然的起始与停顿,变化无穷,令人惊叹。所以你看,我并没有被关在美的领域之外,尽管我的手不能感知落日或山上的绚丽色彩,也不能伸进天空湛蓝的深处。
物理学告诉我,我的境遇其实不错:据说,这个世界本来既不知冷,也不知声音,而是由大小、形状与内在性质构成的。至少,每一件物体在我的手指面前,都结结实实地正立着;它并不是视网膜上的倒像——据我所知,你的大脑要在不知不觉中费尽工夫,才能把那倒像重新扶正。一件可以触摸的物体,带着生命的温暖,完整地进入我的脑海;它在心中的位置,与它在空间中的位置相同。因为,恕我并非自夸,心灵和宇宙一样广大。
我想到山丘,想到的是脚下向上托起我的力量。我想到水,便感到纵身入水那一下清凉的冲击,以及波浪迅速让开的感觉:它们在我的身体周围轻轻翻卷、起伏、荡漾。树皮和枝条上,粗糙与光滑、柔韧与坚硬、弯曲与笔直的愉快变化,把真实交到我的手中。那不动的岩石,带着它的突起与扭曲的表面,在我指下弯出各式沟纹与凹穴。在我指尖后方某个地方,有一座奇妙的园子,西瓜的隆起、南瓜膨胀的圆鼓形状,在那里发芽、结蕾、成熟;在我的触觉记忆与想象中,它们就是滑稽可笑之物。婴儿笑声柔软的波纹,会把我的手指逗得欣喜;鸡舍里那位专横君主响亮的啼叫,也让我觉得有趣。我曾养过一只公鸡,它常栖在我膝上,伸长脖子啼鸣。那时,手里的一只鸟,可抵得上——鸡舍里的两只。
当然,我的手指不能一触之间,获得一个大整体的印象;但我能感到各个部分,由心灵把它们拼在一起。我绕着自己的房子走,依次触摸一件又一件物品,然后才能形成整座房子的概念。在别人家里,我只能摸到人家拿给我看的东西:最值得一看的物件、墙上的雕刻,或某个别致的建筑细节;它们像家庭相册一样,被一一展示给我。因此,一座我不熟悉的房子,起初在我心中,既没有总体效果,也没有细节之间的和谐。它不是完整的构想,只是一堆物体的印象;这些印象来到我这里时,彼此断开、各自孤立。可是,我心中充满联想、感觉与种种想法,我用它们建造那座房子。这过程让我想起所罗门圣殿的建造:石块一块块砌起来时,听不见锯子、锤子,或任何工具的声音。那沉默的工匠就是想象,它从混沌之中,裁定一个真实的世界。
没有想象,我的世界该多么贫乏!我的花园不过是一块寂静的土地,散落着各种形状、各种气味的枝棍。然而,当我心灵的眼睛向它的美睁开时,脚下裸露的土地便亮了起来,树篱迸出叶片,玫瑰树把芳香摇散到四面八方。我知道萌芽的树是什么模样,也能进入成双鸟儿相爱的欢欣之中。这就是想象的奇迹。
当我的想象通过手指伸出去,遇见一位艺术家凝结在雕塑形体中的想象时,这奇迹便有了双重力量。与朋友那温暖、灵动的脸相比,大理石固然冰冷,没有脉搏,也没有回应,可在我的手中,它仍然是美的。它流畅的曲线与转折,带来实在的愉悦;它只缺少呼吸。但在想象的魔力下,大理石颤动起来,成为理想所具有的、神圣的真实。想象把情感放进每一条线、每一道弧度;于是,我触摸着的雕像,果真成了那位女神本身,呼吸着,活动着,使人着迷。
然而,有些雕塑,即使被公认为杰作,我的手也并不喜欢,这是真的。当我触摸胜利女神像留存下来的部分时,最初想到的,是一个没有头、没有四肢的梦,在不安稳的睡眠里向我飞来。胜利女神的衣袍僵硬地向后伸出,并不像我摸过的衣服那样,在风中飞扬、飘动、折叠、铺展。但是,想象补足了这些不完满;顷刻之间,胜利女神便成为一个有力而生动的形象,海风掠过她的衣袍,征服的光辉照耀着她的双翼。
在美丽的雕像中,我能找到身体形态的完美,找到平衡与完整。密涅瓦身上交织着诗意典故的罗网,使我感到一种几乎是身体上的振奋;我也喜欢巴克科斯和阿波罗丰盛而卷曲的头发,以及那令人想起异教节庆的常春藤花冠。
于是,想象为我双手的经验加冕。而我的双手,它们的灵巧,来自另一个人那只智慧之手的教导;那只手本身也由想象引领,带我安全走过我所不知的路径,使我面前的黑暗变为光明,使弯曲的道路成为坦途。
来源与说明
- 原作与位置:海伦·凯勒,The World I Live In,第一章“The Seeing Hand”,第3—16页。英文全文与原书图版,电子版书目及美国公有领域标记。本章原文无独立脚注;本次只译完整第一章。
- 出版与作者:美国盲人基金会年表记载1908年7月出版本书,1968年6月1日去世。原书前言说明,本书随笔及诗原先发表于Century Magazine;凯勒感谢Richard Watson Gilder提出写作建议、给予鼓励。本章标题并不等于原刊文章标题,本次不据此虚构单章首刊日期。
- 译者说明:“狗星”兼有天狼星、带来好运的星与狗的文字游戏;“手里一只鸟”改写了英语“手中一鸟胜过林中二鸟”的谚语。约伯、所罗门圣殿及末句中的光明与坦途,是作者使用的圣经意象;密涅瓦为罗马智慧女神,巴克科斯为酒神。末段“另一个人”的手指向引导她学习的教师;这里保留原文未点名的写法。
- 照片:卷首“海伦·凯勒在书房”,The Whitman Studio,图上版权标记1907,已刊于1908年原书;直接使用原图,保留原图署名,无生成、着色或伪造。
- 权利范围:原英文及1908年已刊照片在美国已进入公有领域。在中国,依现行《著作权法》第二十二、二十三、六十五条,凯勒原作相关财产权保护期于2018年底届满;照片依2010年法第二十一条的首次发表后五十年期限,至迟于1958年底届满,新法不恢复其保护。保留署名并尊重作品完整性;这不表示所有国家的保护期均已届满,也不表示现代译本可自由转载。
- 电子底本致谢:David Clarke、Emmy及Project Gutenberg Online Distributed Proofreading Team。中文为本次AI辅助新译,未经原作者审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