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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物:我们真正给予别人的是什么

Gifts

Ralph Waldo Emerson · 原文 1844 年文集《Essays: Second Series》 · 中文全译

Ralph Waldo Emerson 肖像
Ralph Waldo Emerson
Josiah Johnson Hawes · 1880 年印相,原摄于 1857 年 · 公有领域 · 图片来源与许可

阅读背景

《礼物》是拉尔夫·沃尔多·爱默生《随笔第二集》(Essays: Second Series)中的第五篇。文集于 1844 年出版;本页据 Wikisource 的固定文本版本 3739983翻译,年份与公有领域状态见文集页。

文章从“不知道该送什么”开始,逐渐转向更难的问题:怎样给予而不居高临下,怎样接受而不失去独立,以及我们究竟是在意一个人,还是他送来的东西。爱默生也留下了张力:他赞许满足切实需要的帮助,却警惕用恩惠换取感激;他推重带有个人心血的礼物,末尾又不愿给爱制定规矩。这些是值得思考的个人哲学判断,不是送礼的统一标准。

以上为编辑导读,并非站主的个人感想。文中“为我流血”是付出自身心血的修辞;关于佛教徒、馈赠者与受赠者的概括均属于作者表述,并非本页独立核实的宗教或社会事实。中文标题冒号后的文字为编辑所加。

正文

爱我的人送来的礼物——
它们早就该来了;
当他不再爱我,
为免羞惭,也早该停止了。

据说,世界已处于破产状态:世界欠世界的钱,比世界所能偿还的还多,因此该交由衡平法院处置,变卖了事。我并不认为,这种多少牵涉所有人的普遍资不抵债,是我们在圣诞节、新年以及其他时候难以送出礼物的原因;毕竟,慷慨总是令人愉快的,虽然还债十分烦人。真正的障碍在于选择。

有时我忽然想到,该送某人一件礼物了,却会一直困惑于送什么,直到机会已经过去。鲜花和水果总是合适的礼物。鲜花适宜,因为它们骄傲地宣告:一线美的光芒,胜过世间一切实用之物。这些明艳的生命,与日常自然那略显严峻的面孔形成对照,仿佛从济贫院里传出来的音乐。

自然并不娇惯我们:我们是她的孩子,不是宠物;她不溺爱我们,而是依照严厉而普遍的法则,毫无畏惧和偏爱地把一切分配给我们。然而,这些娇柔的花朵,却像是爱与美嬉游时的一次介入。人们常说,我们即使没有被奉承话骗倒,也喜欢奉承,因为它表明,我们足够重要,值得别人讨好。

鲜花带给我们的,也有些类似的快乐:我是谁,竟值得收到这些甜美的暗示?水果是令人乐于接受的礼物,因为它是各种物产中的精华,可以被赋予超乎寻常的价值。假如一个人捎信请我走一百英里去看他,随后把一篮上好的夏日水果放在我面前,我会觉得,这番辛劳与所得的报偿之间,倒有某种相称之处。

说到平常的馈赠,实际需要每天都在创造恰当与美好;当一种迫切需要使人无须选择时,反而令人高兴。假如门口那个人没有鞋穿,你就不必考虑能否为他弄来一盒颜料。看见一个人在屋里或户外吃面包、喝水,总是令人愉快;同样,满足这些最基本的需要,也总使人深感满足。需要使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
既然我们人人都处在彼此依赖的境况中,那么,让求助的人自己判断他需要什么,并把他所求的都给他,即使给自己带来很大不便,也显得有一种英雄气概。如果那只是一种异想天开的欲望,惩罚他的差事还是留给别人吧。比起扮演复仇女神,我能想到许多自己更愿意扮演的角色。

除了必需品,我的一位朋友为礼物定下另一条准则:送给一个人的东西,应当切合他的性情,让人一想便容易联想到他。然而,我们用以表示敬意与爱的大多数信物,都还很粗陋。戒指和其他珠宝不是礼物,只是对未能送出真正礼物的一种补偿。唯一的礼物,是你自身的一部分。你必须为我流血。

因此,诗人带来他的诗,牧人带来他的羊羔,农夫带来谷物,矿工带来宝石,水手带来珊瑚与贝壳,画家带来他的画,姑娘带来亲手缝制的手帕。这是恰当而可喜的,因为它多少使社会回到最初的根基:一个人的礼物传递着他的人生,每个人的财富都成为自身价值的标志。

可是,如果你跑到商店给我买一样东西,它所代表的并不是你的生活和才华,而是金匠的生活和才华,那便是一桩冰冷而没有生气的事。以金银制品作为礼物,仿佛献上一份象征性的赎罪祭品,或交付一笔勒索金——这种做法倒适合国王,也适合那些代表王权、代表一种失当财产秩序的富人。

施惠的法则是一条难行的水道,要么小心掌舵,要么有一条经得起碰撞的粗实小船。接受馈赠并不是人的本职。你怎么敢送来礼物?我们希望自立。对于赠予者,我们并不能完全释怀。喂养我们的那只手,是有被咬的危险的。出于爱,我们什么都能接受,因为这等于从自己那里接受;但我们不能接受一个自居施惠者的人的给予。

有时,我们甚至憎恶自己吃下的食物,因为靠它活着,似乎含有某种使人卑下的依赖。

“兄弟,倘若朱庇特向你馈赠,
留心,莫从他手里接受任何东西。”

我们要求的是全部。少一点,都不能使我们满足。如果社会除了土地、火与水,不再给予机会、爱、尊重,以及值得敬仰的对象,我们便要控告它。

能妥善接受礼物的人,是一个好人。面对礼物,我们不是高兴,就是难过,而这两种情绪都不大得体。我想,当我因礼物而欣喜或悲伤时,总有某种侵犯发生,某种屈辱被承受。当我的独立受到侵入,或者礼物来自一个不了解我心性的人,以至这次赠予没有理解作支撑时,我会难过;而如果礼物让我过分高兴,我又该感到羞愧,怕赠予者看穿我的心,发现我爱的是他的物品,而不是他。

一件礼物要真实,就必须是赠予者向我流来的生命,恰与我向他流去的生命相应。当水面齐平,我的东西便流向他,他的东西也流向我。他所有的都是我的,我所有的也都是他的。我对他说:“既然你所有的油和酒都是我的,你怎么还能把这一罐油、这一壶酒送给我呢?你这份礼物,似乎恰恰否定了我的这份信念。”因此,适合作礼物的是美的东西,而非实用的东西。

这种赠予简直是在僭取权力。所以,当受惠者不感恩时——正如所有受惠者都厌憎所有提蒙那样,他们全不考虑礼物的价值,却回头望着取出礼物的那座更大的宝库——我同情的反倒是受惠者,而不是提蒙老爷的愤怒。因为,期待感恩是一种卑下的心思,而受惠者全然无动于衷的态度,也不断惩罚着这种期待。

有人不幸受过你的帮助,你若还能从这段关系中全身而退,不受伤害,也没有怨愤,那是莫大的幸运。被人帮助,是一件负担很重的事,欠情的人自然想打你一巴掌。对这些先生来说,有一句金玉良言,出自我十分欣赏的那位从不道谢的佛教徒:“不要奉承你的恩人。”

我以为,这些不和谐之所以发生,是因为一个人与任何礼物之间,都没有可以通约的尺度。你无法真正给予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什么。你帮助他之后,他马上就会以他的宽宏,使你反而欠下他的情。一个人为朋友提供的服务,与他知道朋友随时愿意为自己提供的服务相比,显得琐碎而自私;无论在他开始帮助朋友以前,还是如今,朋友都早已准备如此。

与我怀抱的那份对朋友的善意相比,我力所能及的帮助显得微小。此外,我们彼此施加的影响,无论好坏,都如此偶然、如此难以预料,以至别人为某种好处而向我们致谢时,我们很少能够毫无羞愧和局促地听完。我们很少能直接命中目标,只能满足于从侧面起作用;也很少能有那种满足:直接施予一份益处,而对方恰好直接领受。

但正直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,向四面八方播撒善意;面对众人的感谢,反倒满怀惊讶。

我不敢说出任何冒犯爱之尊严的话。爱是礼物的精灵与神明,我们不可装模作样地替它立规矩。让它赠送王国也好,赠送花瓣也好,都随它去。有些人,我们总期待他们带来神奇的信物;那就不要停止期待。这是爱的特权,不能被我们地方性的规章所限制。至于其余,我乐于看到我们无法被买卖。款待与慷慨中最美好的部分,也不在人的意志,而在命运。

我发现,对你来说,我并没有多大意义;你不需要我,也感受不到我。那么,即使你把房屋和土地奉送给我,我仍然是被拒之门外的。任何效劳都没有价值,唯有心性的相契才有价值。当我试图通过提供帮助,把自己与别人联结起来时,结果证明那不过是头脑里的一个计策。他们像吃苹果一样吃下你的帮助,却把你本人留在外面。但若你爱他们,他们便能感受到你,并始终以你的存在为乐。

来源与说明

  • 原作者:Ralph Waldo Emerson(拉尔夫·沃尔多·爱默生);原作:Gifts,收入 1844 年 Essays: Second Series。本译文发布于 2026 年 9 月 20 日。
  • 原作公有领域状态见文集页。中文译文采用 CC BY-SA 4.0;转载或改编请注明原作者、本页及原文来源、修改情况,并使用相同许可。
  • 本页为 AI 辅助中文全译,未经原作者审定。保留全部正文、篇首四行诗与文中两行引诗;原文无独立脚注或致谢。分段按中文阅读调整,加粗与高亮为编辑所加。本文未另行考证引诗的最初出处。
  • 作者照片:Josiah Johnson Hawes,1880 年由他本人 1857 年的银版摄影原作翻制的蛋白相纸照片,馆藏来源为 George Eastman Museum。Commons 文件页与公有领域说明。下载该页现有 1057 × 1432 文件,未额外裁剪或修饰,仅按比例显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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